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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好好照顧自己﹐你呢?

我叫嘉欣。在我出生的前幾年,有一位大美人成為了香港小姐。在那個年代,電視可以說是每家每戶回到家最大的娛樂,而香港小姐更是年度熱門節目。

我爸媽大概是想我以名字傳承美貌吧,我的名字就這樣子定下來了。到了該上學的年紀,才慢慢發覺無論是幼稚園、小學、中學還是大學,在班上總有幾位嘉欣同學,嘉欣同學的父母們有幾分可能跟我爸媽一樣被某位港姐影響了吧,而那位港姐大概也沒有想過原來她的名字會影響那麼多人的一生吧。

而我雖然沒有長成像香港小姐那麼精緻的臉,但也長得乾乾淨淨、皮膚白白嫩嫩。這得歸功於我媽由細到大的湯水,按嘉欣媽的說法是:「一個屋企點可以無湯水。」

嘉欣媽是一個傳統的家庭主婦,照顧這個家佔去了她絕大部分的時間。在我家,春天有祛濕湯、夏天有消暑湯、秋天有潤肺湯、冬天有暖胃湯。芸芸眾湯,嘉欣媽最愛煲魚湯 ,每過幾天飯枱上總會出現魚湯。

「食魚聰明啲呀」
「食魚皮膚先會滑架」
「食魚白啲架」

總而言之,飯枱就是嘉欣媽的絕對領域,擁有無上主權。每一次吃飯之前,都要先喝下一大碗「每日精選」。可是小朋友又怎會學會欣賞喝熱湯,我總會偷偷在嘉欣媽在廚房忙的時候,爬上了雪櫃的冰格拿冰塊放進湯裡,特調的「每日精選 嘉欣凍湯」就這樣誕生了!

嘉欣爸總是嘴角帶笑邊喝湯邊看著我泡製的「嘉欣凍湯」,我有問過我爸為什麼那麼喜歡喝湯,喝湯都不會怕燙嗎?他說:「因為係屋企嘅味道呀」我捧著碗喝一口「凍湯」:「噓。。。屋企嘅味道」

常言道: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濕鞋。每次嘉欣媽發現像凍檸茶一樣在湯上盪漾的冰塊的時候,我的鞋都濕得不能再濕。「你知唔知呢煲湯我落咗幾多心機去煲?煲咗幾耐呀?我做女嗰時咩都唔使做架,宜家唔係為咗你哋?你仲咁曳?徙晒我啲心機!」

結果?結果當然立即喝掉两大碗湯,大讚好喝再扭耳跪地求饒。其實我一直都聽不懂什麼是「做女嗰時」,「做女」到底是什麼?什麼職業?到了後來的後來,我也成為了媽媽之後,才了解到原來「做女」就是還沒嫁人、受盡寵愛、所有事情都有父母處理、什麼都不用擔心的那時候。

後來,我長大了。
後來,我會跟朋友聚在一起胡鬧。
後來,我畢業開始工作了。
後來,我戀愛了。

當小嘉欣成為大嘉欣後,漸漸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缺席在家裡的飯枱邊,加班、朋友、戀愛已經佔據了我大部分的時間,每一天都恨不得有48個小時去安排行程。

為了能跟男朋友在密密麻麻的行程中有多一點二人時間,我們決定結婚了。當我倆在爸媽前宣告結婚時,嘉欣媽一邊拉著我的手輕拍,一邊跟我說以後要好好照顧家庭的話。她一邊笑著說我小時候的糗事,我留意到她趁著別人不察覺時偷偷輕拭眼角。

有一天,嘉欣媽拐著我進廚房,嘉欣媽自有一套哲理:「要留住一個男人,一定要留住佢個胃。你唔想你老公第時去阿二度飲湯,你宜家就認認真真同我學好煲湯。」「人係湯水造出黎架,你哋成日都加班應酬,少啲湯水點得呀。」

我在嘉欣媽半帶恐嚇,半帶關心的哲理下乖乖地學習洗手做羹湯。「阿媽只可以為你做呢啲,以後成頭家就靠你去照顧啦。實在學唔識唔緊要,返黎呀媽度就永遠有湯水你哋飲。」看著嘉欣媽好像有魔法的雙手,條理分明地處理食材,有可能是那雙手移動的太快,怎麼我眼前都好像隔了一層水珠,視線都變得模模糊糊。我聽到我哽咽地回了聲「嗯」。

我結婚搬出家裡後,回家吃飯的次數就更少了,嘉欣媽的靚湯通常就只有嘉欣爸負責承包。然後有一天,那天整個天地都是灰暗的,包圍我的是窒息的氣息,不要問我怎麼知道窒息的氣息是如何的,我不希望你會體驗到,但當有一天你呼吸卻什麼都吸不到,彷彿肺部的空氣都被擠壓出來的時候,那就是窒息的氣息了。

那一天,嘉欣爸遇到了意外離開了我們了。除了那纏繞在身邊的窒息氣息,我對於當時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沒有記憶了,或者說我都感受不了了。我就像被放進了真空袋裡,瞬間抽走了我的一切。

壓抑的感覺持續地籠罩在我們身邊,每一次吃飯都安靜得聽得見筷子碰到瓷碗的聲音,而我不知道怎麼去打破這壓抑感。當我抬頭認真地去看嘉欣媽的時候,我也不記得上一次那麼仔細地去看她臉上每一個地方是什麼時候了,有可能自我懂事後就從沒這樣再看過她。

朱自清的背影我曾經被逼地讀過諗過背過,但從來沒有那麼深刻地了解到那時候朱自清的感覺,很有可能就跟我現在看著嘉欣媽的模樣一樣。染髮劑再也蓋不住那髮根一根根冒起的白色,那沒精打采垂在一旁的頭髮,那浮腫疲憊的眼下,那暗沉憔悴的臉色。

她,老了。
她,到底有多累?
她,到底有多久沒好好休息了?

「你睇吓我買咗咩俾你?鰻魚精華黎架,你就咁隔水加熱就飲得架啦。佢好有營養架,同埋分子好細,咩人飲都一定吸收到晒架。你咪好鍾意飲魚湯嘅,呢個一日一包好方便架。」我邊拿著鰻魚精華邊進廚房加熱。

「買咗幾多錢呀?做咩亂使錢呀?你想飲湯,我去煲咪得囉,做咩徙呢啲錢?」「呀媽食唔到幾多,唔好徙咗佢啦,你留返自己飲啦。」嘉欣媽拿著包裝盒子一直在嚷嚷。

「就係你宜家都食唔到幾多嘢,呢包鰻魚精用科技分解咗做小分子,咁你個腸胃可以省略咗消化分解個步驟,你剩係負責飲同吸收就得啦。」我把加熱好的鰻魚精倒出來給嘉欣媽。「好似平時啲魚湯咁架,你快啲試下先啦。」

嘉欣媽默默地喝了一口「我幾十歲人唔使食得咁好架啦,你拎返去飲啦,你哋平時少湯水呀。」

「我自己每日都飲緊啦,專登帶俾你係想俾你知道我有好好照顧自己,每日都有湯水,你呢?你有無好好幫我照顧我呀媽呀?我想我呀媽可以陪多我幾十年呀!」

嘉欣媽定定地看著我的臉,有點不知所措,我看著她雙眼開始慢慢凝聚水氣,可能怕我察覺又低下頭沉默地喝著鰻魚精。

「記得每日都要飲呀,我會檢查架,下次帶個昆布味俾你試下,好似日式湯底咁架。」嘉欣媽嗯了一聲,然後站起來默默地把鰻魚精華收好。

心意,未必講得出口
但是,可以飲得入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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